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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8:05
    當末日審判的倒計時抵達終點的時候,人們在做什么?

    魔潮的鋒矢逼近了那命定的交匯點,它距塵世眾生所居住的這顆小小星球已經只有咫尺之遙,第一次警報來自起航者衛星陣列,第二次警報則來自位于奧古雷部族國的觀測者密室——兩次警報的間隔不超過三分半鐘,而在兩次警報先后傳來的時候,塞西爾的大部分地區尚未迎來日出。

    塞西爾凌晨四點,在盧安樞紐,守塔人葛林從睡夢中驚醒,他被一個錯亂紛繁的夢境弄的心煩意亂,而窗外熹微未明的天色提醒著他此刻還未到換崗旳時刻——可他已經沒有睡意,于是便披上了自己的外套,來到了塔頂的設備室內,他與值夜班的同事分享了一份簡單的早餐,隨后便捧著一杯熱咖啡來到瞭望窗前,一邊思考著接下來一天的工作安排,一邊等待著黎明到來的時刻。

    同一時間的奧爾德南,陽光卻已經灑滿整個城區,巍峨的鐘樓開始發出鳴響,龐大的帝國機器開始一天的運作,前往工廠的工人與駛過街道的郵車在奧爾德南清晨的薄霧中顯得有些影影綽綽,年事已高的裴迪南大公在這個有些寒冷的早晨感覺到關節有些僵硬,在動身前往黑曜石宮之前,他想到了此刻仍然駐扎在邊境的安德莎——自己的年紀終究是到了,再赫赫威名的鋼鐵公爵也有關節生銹的時候,或許……是時候關心一下孫女的終身大事了。

    白沙湖畔,霍姆結束了通宵的工作——以他如今的地位,其實早已不必如此辛勤勞作,但與礦石打交道的快樂總是讓他忘記疲憊。這位出身自礦山奴工的礦業公司負責人在自己的辦公桌旁打了個盹,他在睡夢中見到了自己曾棲身的那黑暗礦井,見到了奴工的鐐銬與石堆中浸透發黑的血漬,他從這短睡中驚醒,那皮鞭與鐐銬便和噩夢一同破碎了,他的目光落在旁邊的桌面上,看到了他的至寶——那是一座雕琢成魔網方尖碑造型的獎杯,獎杯的底座上銘刻著一行文字:贈與霍姆原石的發現者,杰出的礦業專家霍姆先生——瑞貝卡·塞西爾。

    五點十五分,陽光已經漸漸從地平線上冒出頭來,大商人科德·鮑德溫在腋下夾著報紙,腳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他已經不是那么年輕了,略顯發福的身體也比幾年前容易感覺到疲憊,于是他在半路上減慢了腳步,開始嘗試著適應一個中年末期的男人應有的生活節奏,陽光從道路盡頭彌漫過來,這位大商人抬起頭,看到一線壯麗的弧邊正漸漸從地平線位置上升,那是巨大的日輪,日輪邊緣的云霧中彌漫著醒目的鮮紅色。

    當末日審判的倒計時抵達終點的時候,每個人都在過著自己的生活。

    五點三十五分,高文在早餐后抵達了自己的書房——他沒有在書桌前落座,而是靜靜地站在那扇寬大的落地窗前,靜靜地注視著地平線上的日輪漸漸充盈視線,注視著日輪邊緣的血色光芒一點點蔓延在城市上空,琥珀站在他的身旁,正一臉認真地報告著目前的情況:“……深藍網道的太空投射流程已經于一小時前開始,目前各國的魔力觀測部門均已順利探測到巨大魔力場的形成,盡管肉眼暫時還無法觀測到,但從各地數據推算,大氣層外的魔力場強度應該已經達到閾值,隨時可以進行思潮投射;

    “塔拉什平原控制中心回傳,一切參數正常,最高系統權限已經與觀測者密室同步,母星屏障全系統將在十五分鐘后激活,屆時天空中將出現肉眼可見的光學現象……

    “神權理事會各小組已經抵達預定位置,他們在一小時前進行了最后一次對時,現在只等著計劃中的時刻到來了。”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仍舊平靜地欣賞著窗外的景色,就好像已經完全沉浸在這不可思議的美景中一般。

    因為從事實上,他也確實沒什么可做的了——與末日較量并不是一個或幾個英雄在關鍵時刻拼搏一把便能搞定的事情,也不是主人公們在倒計時的最后一秒鐘按下某個關鍵的按鈕便可以扭轉乾坤的故事,它是一場漫長的征程,是由成千上萬人的心血、長達數年的籌備、無數長期的代價與殫精竭慮的權衡組合而成的龐大計劃,它有著一個沉重的開頭,一個轟轟烈烈的過程,以及一個莊嚴而平靜的最終時刻,至少在他眼中,真正的末日危局將這樣迎來終末:

    人們在它到來之前做了一切的準備,智慧者殫精竭慮,勤勞者極盡艱辛,勇敢者付出鮮血,他們在洪水與風暴到來前筑起了堤壩與高墻,而不是在災難爆發時才呼喚英雄或點起蠟燭謳歌什么,他們將在眾志成城筑起的堅城厚壁中冷眼注視那末日的到來,呵斥那血雨與長夜——最后,在黎明中存活。

    現在,高文已經做好了準備,他注視著這個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刻。

    塞西爾時間五點四十五分,圣潔殘陽戰團站團長,白騎士指揮官阿邁爾·克里特站在商業之神的圣像前,這位出身自盧安城,曾經是圣光教會一員的神職者抬起頭來,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那座屬于異神的圣潔塑像,表情一片平靜,而在這位戰團長身后,則是一小隊全副武裝的白騎士以及同樣數量的戰爭修女們。

    商業之神原本的神官們在昨天就已經被疏散了——在神諭的暗示以及各個教堂負責人的主動配合下,疏散工作并沒有引起多么大的風波。

    一陣低沉的嗡鳴從耳朵附近傳來,阿邁爾的頭盔中傳來了另一名戰團指揮官的聲音:“這里是豐饒神殿,最后一次對時,‘遞送’前五分鐘。”

    阿邁爾將手按在頭盔側面,嗓音低沉地回應著:“這里是商業大教堂,最后一次對視,遞送前五分鐘收到。”

    隨后他抬起頭,看向自己身后跟隨的騎士與修女們,兩名白騎士立刻上前幾步,開始按照商業之神教典所規定的流程布置簡單的獻祭環境,他們將特殊的石塊與金屬擺放在圣像前,并在一旁潑灑受到祝福的圣水與精油,另有一名戰爭修女來到圣像前,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燭火——在那火苗輕微跳躍所帶來的噼啪聲中,阿邁爾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懷表,靜靜注視著上面的時間走動。

    他就這樣如一尊雕塑般佇立著,過了不知多久,這尊鋼鐵雕塑才突然有了動作,他取出一張微微泛黃的羊皮紙,并在倒計時歸零的瞬間將其毫不猶豫地擲入由金屬和石塊堆積而成的小祭臺中,那羊皮紙在接觸到祭臺的瞬間便自發燃燒起來,但火焰卻并未焚毀它,而是直接將其送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這封信函完全消失之前,它表面簡短的留言映入阿邁爾眼中:

    黎明之劍。

    “商業大教堂,信函已投送。”“血神教堂,信函已投送。”“酒神神殿,信函已投送。”“豐饒神殿……”

    深界某處,一座巍峨的宮殿在山巔靜靜佇立著,寒冬與山林之神法烏勒坐在宮殿前的一塊巨石上,他手中抓著用某種動物的角制成的大酒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眼前那座曾如牢籠般禁錮了他成百上千年的華麗殿堂,仿佛在無聊地等待著什么。

    他看到那殿堂深處光明燦爛,無魂的圣靈在王座附近贊頌著神明的勇武和偉大,而數不清的爆炸物則堆積在那宮殿里的每一個角落,從回廊到廳堂,從高塔到王座。

    在靜靜等待了不知多久之后,寒冬與山林之神突然感覺到了什么,緊接著他隨手一招,凌空中有一片小紙片便突兀地出現在他手中,在看到那小紙片上的字跡之后,這位被山民們視作守護神的神祇臉上終于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巨人般的神祇從巖石上霍然起身,高舉起手中的酒杯向前方的宮殿遙遙致意,他的聲音若雷霆轟鳴,在整個神國轟隆作響:“向整個神話時代敬一杯!!”

    起爆裝置被瞬間啟動,無以計數的高性能爆炸物、燃燒彈、預充能水晶開始按照預定流程釋放它們那毀天滅地的力量,而所有這些力量又被約束在神座周圍,并向著那神座上的無魂神祇壓縮釋放——堅固到遠超凡俗的宮殿瞬間便猛烈搖晃起來,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撕裂,轟然巨響中,又有憤怒的吼聲與令人瘋狂的囈語轟鳴從神座方向傳來,在整個神國中回蕩。

    神性半身被激怒了——祂的怒吼中充斥著遭受重創之后的虛弱與無窮無盡的瘋狂。

    山民的守護神舉起酒杯,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緊接著皺了皺眉:“……果然不如酒神那貨釀的好……他可別死了!”

    說著,他將手中酒杯狠狠擲在地上,又隨手抓起了放在旁邊的獵刀與戰斧,迎著撲面而來的兇猛熱浪,昂首闊步地走向了仍然在持續進行著一連串爆炸,仍然在熊熊燃燒,仍然在不斷崩解倒塌的神殿,走向神殿深處那個正不斷膨脹起來的巨大陰影,走向那個已經遭受重創,但還沒有徹底死去的“神明”。

    顯然,寒冬與山林之神在爆破課上的成績并不是很好。

    但是沒關系,爆破課上不足的分數,他可以靠著手中的斬斧和獵刀莽過去。

    寒冬與山林的守護神撲向了他最后的戰場。

    “你們都別死啊!”

    ……

    一片莫名的輝光突然從天空降下,籠罩了整個已經被提前戒嚴封鎖的教堂區域,緊接著是更多的輝光,以及不斷從天空傳來的低沉鳴響——那聽上去就仿佛有無形的雷霆風暴正在云層醞釀,又好像有無數憤怒的靈體正在塵世上空發出嘶吼,提前被疏散到附近街區的居民們無不驚愕抬頭,帶著些許緊張注視著教堂區域上的異象,而那些同樣被疏散到附近街區的神官們則在惴惴不安中聚集到了各自的主教、主祭或圣者身旁,尋求著指引與安撫。

    “無須擔心,這是女神給予我們的考驗,是我們信仰路上至關重要的一環。”

    豐饒圣女站在自己的追隨者們面前,她背對著豐饒神殿的方向,用溫和平靜的語調安撫著神官們緊張不安的心情。

    “女神知曉正確的道路,祂們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而我們……”

    一陣輕微的灼熱從胸口傳來,豐饒圣女低下頭,看到佩戴在自己胸口的麥穗狀圣徽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裂開一道缺口。

    她愣愣地注視著那開裂的圣徽,可是片刻之后她便抬起頭來,表情變得以往日還要沉靜:“我們,也將走在我們正確的道路上。”

    塵世眾生籌備許久為抵御末日審判而打造的巨獸已經開始運行起來,而這巨獸每一個末梢所傳來的情報則如神經信號一般匯聚至它的大腦。

    “……剛剛傳來的消息,”琥珀短暫離開,很快又回到了高文身旁,“豐饒三神、商業之神與血神所對應的圣像、圣徽或圣物均已出現不同程度的損毀異象,其中血神圣像反應最為劇烈,大教堂中的圣像在一聲轟鳴中化為粉塵……”

    “……神座崩塌了,塵世間的象征便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高文輕聲說道,“這至少可以確定各個神國的行動已經如計劃般展開,且一部分神性半身已經隕落。”

    “神權理事會方面仍然在嚴密監控著各大教堂的情況,在所有圣像都出現損毀之前,警戒度會始終維持在最高,”琥珀輕輕點了點頭,“塵世黎明號戰斗群以及地面部隊也已經在城外的‘誘導點’集結完畢,從各教派總部收集而來的圣物以及永恒石板均已布置完畢,如果真的有某個神明行動失敗,導致神性半身降臨塵世,我們的部隊可以在最短時間內發動進攻,理論上……虛弱重創狀態的神性半身不會是塵世黎明號的對手。”

    高文微微點頭,而幾乎在同一時刻,他視野中的天空出現了一抹異樣的輝光。

    那是一片如同淡紫色霧靄般的霞光,它突兀地出現在天空最高處,就仿佛云層之外又浮現出了異色的云層,天空之外籠罩了另一片天空,緊接著那霞光便開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層層波浪,一圈一圈不斷地擴散向遠方,而在霞光所至之處,整個天空都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和震蕩——伴隨著這肉眼可見的異象,高文還感覺到周圍的魔力環境出現了極為短暫的躁動。

    下一秒鐘,他便反應過來:“……奧菲莉亞那邊已經啟動了。”

    行星護盾正在大氣層外漸漸合攏。

    整個世界都看到或感知到了這歷史性的景象,異色的云霞在大氣層外升騰蔓延,并將整個星球漸漸籠罩,規模驚人的能量屏障甚至改變了天空的顏色,讓云層之間映照出了一種極為瑰麗美妙的淡紫或淺藍色調,而對于那些有能力感知魔力流動的超凡者們,更是可以在肉眼可見的天光之外看到在天空中不斷震蕩的魔力場——這是天體內部的魔力洪流轉化為星球上空的能量屏障時所引發的短暫異象。

    當初的哨兵曾計劃用這種異象摧毀整個世界的生態系統,而如今經過奧菲莉亞矩陣的調試和重置,這可怕的“大氣層內充能震蕩”卻化作了一道短暫且無害的微風,伴隨著星球護盾的合攏,吹過整個塵世上空。

    而對于那些此刻仍堅守在蒼穹站上的人,他們所見的景象便是另一番瑰麗且奇妙的盛景。

    那是一層如肥皂泡般夢幻的微光,自腳下的星球表面升騰膨脹,它在太空中向外蔓延,并一點點逼近蒼穹站所處的同步軌道,阿莎蕾娜站在一處觀景平臺上眺望太空,看到有幻彩云霞般的“薄霧”在黑暗的空間中升騰,讓整個蒼穹站仿佛化作了一座漂浮在云霞上空的鋼鐵城堡,并被無窮無盡的極光帷幔自下而上地托舉在太空中。

    那層“云霞”最終停了下來,它并沒有徹底擴展到蒼穹站所處的高度,因為這已經是深藍網道所能支撐的屏障極限,但對于蒼穹站上安裝的廣播-轉發陣列而言,這已經足夠將塵世眾生的思潮投射到那行星護盾上。

    空間站各艙室中傳來了最高工程指揮官尼古拉斯的廣播聲:“各單位注意,思潮投射將在十分鐘后開始。”

    阿莎蕾娜輕輕吸了口氣,從舷窗外收回視線:“還真想讓那家伙上來看看啊,這景色普通人一輩子都看不到。”

    “你是說拜倫先生?”海妖卡珊德拉輕輕搖動著自己長長的蛇尾,“那你下次休假的時候邀請他唄,反正那時候他應該也能上來了。”

    “……他恐高,”阿莎蕾娜嘆了口氣,“非常非常恐高,我帶他去天上兜個風他能吐我一身的那種恐高。”

    卡珊德拉想了想:“那你更可以把他帶來,這叫脫敏治療,而且空間站和普通的高空不一樣,說不定他到這兒就不恐了呢?”

    “你說的有道理,”阿莎蕾娜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那我回去要試試。”

    下一秒,尼古拉斯的聲音再次回蕩在各艙室中:“各單位注意,地表信號已抵達空間站,廣播-轉發陣列十五秒后啟動,注意檢查目視區域內節點運行情況。”

    ……

    高文靜靜注視著天空,看著天空被一層美麗的淡紫色霞光完全籠罩,而那輪已經被血色花紋完全覆蓋的太陽則在這淡紫色霞光中一點點升了上來,如過去億萬年那般,照耀著整個世界。

    在這陽光照耀下,城市中教堂區方向的異象則還在持續——在塵世眾生的視線之外,眾神的黃昏戰場尚未見分明。

    “星球護盾已經啟動,”琥珀手中拿著剛剛從旁邊的打印裝置中傳輸過來的文件,為高文讀著上面的內容,“非指向性思潮已經被注入廣播系統,塔拉什平原傳來的監控信號一切正常,從各方回傳信息判斷……我們的母星屏障已經如設計般啟動了。”

    “母星屏障啟動了,但這只是第一步,”高文的目光始終都不曾從天空離開,他的思維則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真正的考驗發生在魔潮鋒矢與屏障接觸的那一刻,我們所建造的這座堅城是否能為我們的文明換來生存……便在這一刻得見分曉。”

    “幸運的是我們并不用等太久,”琥珀輕聲說道,“為確保參數精準無誤,屏障是在觀測者密室那邊偵測到最后一次魔潮震蕩之后啟動的——那次震蕩是魔潮本體與‘奧’接觸的證據,所以理論上再有一會,我們這邊就能得到‘終審判決’了。”

    等待是最大的煎熬,哪怕這等待的時間其實并不很久。

    琥珀跑去搬來了兩把椅子,并把其中一把放在高文身后:“坐著等吧。”

    高文擺了擺手:“我又不累。”

    “你就說你累,”琥珀看了高文一眼,隨后踮起腳用力按著高文的胳膊往椅子上拽,“你已經站的太久了,這最后一小會,你應該坐下來等。”

    高文無奈地看了這個踮起腳都仍然是個矮冬瓜的暗影突擊鵝一眼,突然笑了起來,他按了按琥珀的頭發,這才坐在椅子上:“那好,我就坐下來等。”

    琥珀看著高文坐下,自己也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但她安靜了沒一會,便突然又微微起身,搬著椅子往高文旁邊靠近了一點。

    高文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緊張。”

    “其實我也有點緊張。”

    “無血無淚的鋼鐵君王也會緊張?”

    “《圣言錄》你都出十六期了你跟我說這個?”

    “……好吧,倒也是,”琥珀笑了起來,“你也是人。”

    高文卻只是撇了撇嘴,這一次他沒有再反駁旁邊這姑娘,也沒有出言調侃,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落地窗前,與琥珀一同沐浴著血色朝陽,注視著這個世界在倒計時終末的模樣。

    然后,倒計時歸零了。

    八點整。

    天邊的云霞似乎出現了些許震顫,那是魔潮鋒矢終于接觸到母星屏障的跡象。

    但高文卻突然恍惚了一下,緊接著,他視野中的所有光影盡數破碎。

    無盡紛繁的光影在破碎中飛快旋轉,又以令人難以理解的方式在感知中重組成型,高文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一下子被從身體里抽離了出去,并被送往了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但這種混亂的感覺轉瞬即逝,他很快便感覺自己“穩定”下來,并看清了出現在自己視野中的光景。

    四面八方是無盡的純白,純白中心靜靜站立著一個朦朧的身影,那身影沒有面容,卻有著與人類一樣的輪廓身形。

    高文心中一動,他試探著走向那個陌生的身影,并向其打著招呼:“你好,你是……”

    “這里是起航者船團,以第一期開拓者的名義,我們向新的起航者致敬。”

    那個身影卻仿佛沒有看到高文,也沒有聽到高文的問候,他在自顧自地開口,這讓高文迅速明白過來——這只是一份古老的影像記錄。

    緊接著,他便聽到那個朦朧的身影繼續說道:

    “我們的繼任者,當你們或你們中的一員發現這份影像記錄的時候,必然意味著你們已經符合了那最終的條件——你們應當已經理解了‘成年’的意義,并抵御了你們現階段所能面對的最終極的磨難,你們已經獨立且驕傲地站在這顆星球上,并做好了向外邁出腳步的準備。

    “我們向你們表示祝賀,以及祝福。

    “在起航者船團剛剛出發的時候,我們便預見到了這場旅途的漫長與孤獨,我們深知這個宇宙有著怎樣特殊的法則,我們深知它如盛夏般繁茂,可以孕育出數不清的輝煌文明,又如風暴般酷烈,無數輝煌的文明會在短暫的循環周期中起伏消亡,我們希望能在這漫長而孤獨的旅途中找到伙伴,但我們也知道,宇宙的尺度上,能與其他文明結伴而行本就是一種奢侈的索求。

    “即便如此,我們仍然堅信你們會出現——或許出現在我們離開數萬年、數十萬年以后,或許出現在船團遠離百萬光年以后,你們或許會從我們留下的遺物中學到一些東西,也可能發展出完全超出我們預料的、前所未見的文明,但無論如何,我們堅信你們的存在。

    “你們一定存在,而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你們也能踏入星空中的這趟漫漫旅途,因為這片星空……真的值得一看。”

    在高文身旁,在那無盡的純白背景之中,陡然浮現出了數不盡的波瀾壯闊之景——

    他看到了熊熊燃燒的恒星,看到巨大的焰柱從星體表面噴涌而起,在太空中劃過數萬公里高的圓弧,迸射出的光輝與熱浪在億萬公里之外仍然耀眼刺目;

    他看到黑暗冰冷的星體,在茫茫星空中孤獨漂流,巨大的巖石結構表面遍布裂谷與山峰,早已冰封凍結的地表結構中竟依稀可見某些疑似古文明殘留的造物;

    他看到遙遠的星河開裂,巨大的空間裂縫橫亙太空,大規模的高能氣云從裂縫中噴涌而出,浸潤著星河中的無盡群星,而規模龐大的艦隊便穿行在那云團深處,采集著數不清的資源,建造著恢弘的太空巨構。

    氣態巨行星表面風暴翻涌,異星的山川河流沐浴在陽光之中,無盡的豪雨在異境倒懸潑灑,輝煌古老的異域王國在陌生的土地上興盛。

    而在這一幕幕風景的最后,是數不清的智慧生物在仰望著天空。

    “并非所有生物都有繁衍出智慧的機會,并非所有智慧生物都有仰望天空的機會,并非所有仰望天空的生物都有踏向天空的機會,并非所有踏向天空的生物都能幸運地活到邁出那第一步。”

    所有光影都凝固了,而那個朦朧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高文眼中,ta慢慢抬起了手,指著遠方的某個方向。

    “你們邁出了這一步,在小數點后數不清的零的末尾,你們抓住了那極為渺茫的機會。

    “別浪費這個機會。

    “出發吧,或許我們的船團已經不會再出現在你們的視線中,但你們可以堅信,我們就在這航路的前方,就如我們堅信你們的存在一般。

    “祝你們一路順風。”

    高文猛然吸了口氣,隨后所有的光影盡數破碎,他眼前的一切眨眼間便恢復了一開始的模樣。

    他定了定神,注意到天邊那輪巨日已經升上天空的高處,而在巨日照耀下,卻又有無窮無盡的淡紫色霞光覆蓋著整個世界,緩緩飄蕩的極光在陽光與淡紫色霞光間環繞起伏,看上去仿若自天國垂下的盛大帷幕。

    他聽到琥珀的聲音從旁邊輕輕傳來:“真漂亮……”

    高文眨了眨眼,頭腦中的混亂漸漸平息,旁邊的琥珀也終于注意到了他的異樣,立刻有些關心地問道:“你沒事吧?”

    “……我沒事,”高文揉了揉額頭,緊接著反應過來,“魔潮已經抵達了?”

    “對,”琥珀輕輕點了點頭,抬手指向天上那些在白天出現的極光帷幕,“正如卡邁爾預料的那樣,是很漂亮的景色。”

    隱隱約約的歡呼聲已經開始從遠方傳來,卻聽不清是從廣場傳來還是從中心區某處傳來,或許……整個世界都在歡呼?

    “眾神沒有降臨?”高文緊接著又問道。

    “沒有,塵世黎明號緊盯著誘導點,但所有的神明圣物已經破碎,眾神并未降臨這個世界。”

    高文又張了張嘴:“那……”

    “我們成功了,”琥珀終于綻放開了極為燦爛的笑容,就如她在多年前隨著高文從那片化作廢墟的舊領地上逃出生天時一樣燦爛,“我們成功啦!老粽子,我們成功啦!而且咱們和諾依人用的同一套系統,他們那邊看來也成功啦!!”

    她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大聲嚷嚷的聲音幾乎震得高文耳朵生疼,但這一次,高文卻沒有在意她的冒失之舉,因為一種想要歡呼的沖動也同樣充盈在他心中——他笑了起來,但在他也跟著歡呼之前,旁邊書桌上安裝的魔網終端卻突然啟動,緊接著阿莫恩的聲音便突兀傳來,打斷了他的動作:“別忙著歡呼了!你那邊有醫療人員不?派幾個團過來幫幫忙。”

    高文一愣,趕緊來到魔網終端前:“什么情況?”

    “法烏勒被打了個半死回來,丹莫回去檢查現場的時候沒注意還有一堆炸彈沒爆,奈法莉和姬茲娜引爆的時候跑慢了……”

    高文:“……”

    他錯愕地來到魔網終端前,隨后表情木然地看到了那全息投影上所呈現出的混亂場面——金色橡樹旁邊的集會場上,聚集著一堆灰頭土臉或血流滿面的“眾神”。

    一臉血的寒冬與山林之神正坐在中央的大石頭上吹噓自己的勇武,血神丹莫正無奈地捂著腦袋看著法烏勒吹比,詛咒女神和風之女神滿臉尷尬地坐在遠處接受著豐饒三姐妹的緊急治療……

    但高文認真數了數,發現一個沒少。

    而且看上去都挺精神——只不過是在好不容易傷勢痊愈之后又回到了當初遭了夜女士的模樣。

    于是他微笑起來,坐在書桌后面的高背椅上,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凡人醫生大概治不了這個,起碼現在我們還沒這個技術,”他愉快地笑著說道,“反正你執掌的自然領域也有醫療的力量,你就多辛苦一下吧。”

    阿莫恩一聽這個頓時抗議起來:“你知道他們有多少……”

    但高文已經屏蔽了這抗議的聲音。

    他瞇起了眼睛,多年來第一次,讓自己的身心都完全放松下來。

    落地窗外,明亮的陽光已經灑遍大地,溫暖的不可思議。

    書桌對面的墻上,機械鐘表仍然在滴答運行,八點零五分——在越過了末日審判的倒計時之后,洛倫文明的時間指針輕快地躍向了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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